街区剧场:用舞台艺术为时代的忧虑寻找位置

澎湃新闻 阅读:93203 2020-11-20 20:16:13

原标题:街区剧场:用舞台艺术为时代的忧虑寻找位置

采访+撰稿 / 韩烨

在图像时代,舞台艺术从业者如何对无意义的感官刺激保持警惕,用朴素的方式参与到公民社会的实践之中?这是位于西班牙马德里的街区剧场(Teatro del Barrio)尝试用自身行动回答的问题。自2013年创立以来,街区剧场尝试用戏剧、舞蹈、音乐、诗歌和艺术工作坊等形式建立一个政治与艺术并存的空间,通过建立街区大学、让渡剧场空间等方式深入参与社区生活,并始终在精神和运营模式上保持着独立性。

对街区剧场的艺术总监安娜·贝伦·圣地亚哥(Ana Belén Santiago)来说,剧场的动人之处在于分享时间和空间。在她看来,将时代对人的影响纳入这一时空,让戏剧成为分析政治化过程、反思我们日常生活中共有的不安感的载体,是街区剧场的使命。而舞台艺术,应当是为时代的忧虑寻找位置的艺术。

独角戏《格洛丽亚》剧照,该剧根据西班牙诗人格洛丽亚·弗尔特斯(Gloria Fuertes)生平改编。图片由街区剧场提供

独角戏《格洛丽亚》制作团队:编剧诺埃利亚·阿达内斯(Noelia Adánez),主演安娜·拉约(Ana Rayo),导演巴莱莉亚·阿隆索(Valeria Alonso)。图片由街区剧场提供

作为一个政治剧场的艺术总监,您觉得有必要在艺术与政治之间寻求平衡吗?

安娜·贝伦·圣地亚哥:是的。不得不说,相当一部分社会戏剧和政治戏剧在艺术上是没有价值的。因此我相信,需要为政治剧场找到让作品具有艺术价值的方式。不过话虽这么说,我也遇到过一些作品,从舞台艺术的角度来看很薄弱,但却拥有现实的力量,并通过一些在艺术层面上可能并不合适的法则让作品得到了升华。这一般是因为讲故事的人对故事有亲身体验,这使他们获得了一种维度,能够将经验转化成艺术。

你刚才提到,我们的小制作剧目令你感动。确实,这种贫穷戏剧[2]的思路,本质上倡导的是抛弃对舞台造型艺术的过度投入,从而将注意力集中在语言和表演上,这也是我们的立场——让焦点不再聚集在舞台设计上。但与此同时,造型艺术和音乐都是舞台艺术的一部分。它们是可以被利用的工具,因为你可以选择不要布景,但这本身就是一个布景方面的决策,意味着你的布景是无,是空旷的空间。这些概念都会进入戏剧的语言,但我们努力让它以一种非常朴素的方式进入。如果要谈论房子,我们不想做出整栋房子,因为观众知道他们并不在一栋房子里,而是在剧场中。我一直在寻找政治与艺术的平衡,也希望在这里上演的剧目能同时在这两个方面达到高水准,但并不是总能做到。而另一些时候却会出现更好的结果,作品在艺术表现上有所欠缺,但在情感上获得了强烈的张力。

您刚刚提到了作为工具的舞台艺术。在您看来,以戏剧为代表的舞台艺术可以作为记录时代的工具吗?

安娜·贝伦·圣地亚哥:完全同意。回到我们之前聊过的问题,戏剧领域出现的文献剧“爆炸”,对我来说正反映了它是史学记录的工具。这也说明,在这个社会,有一些事情正在公民身上发生。文献剧的涌现是因为它有自己的观众群,意味着人们在某种程度上开始关心政治议题。比如,现在有很多与女性主义相关的项目和剧目,我认为这很有说服力,这说明在西班牙社会,女性主义是人们正在思考的问题。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不存在性别歧视、性取向歧视和性别认同不平等的国家,就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情。因此我认为,舞台艺术是为时代的忧虑寻找位置的艺术。

剧场所在的拉瓦皮耶斯区(Lavapiés)是马德里文化最为多元的街区之一。街区剧场的创作者、经营者与街区的关系如何?

安娜·贝伦·圣地亚哥:我们的邻里关系很美好。剧场很重要的一部分观众就是这个街区的居民。在疫情之前,“区域和社群”是街区剧场艺术项目的重心之一。当时我们正在思考如何在剧场之外引发行动,让戏剧充满整个街区,也使我们能够参与到更多的创举之中。虽然倾听很重要,但我也想设计一些项目并付诸行动。疫情期间,我们把剧场变成了“食品银行”,为街区里帮助弱势群体的组织和个人提供工作的空间。街区剧场一直有一个名叫“公民星期二”的活动,每个星期二将剧场的设施借给街区内外有需要的人,如邻里组织、公民运动的组织者和想创建社区超市的居民。然而这还不够,我们还应当更进一步。我们有一个社区剧场的计划,旨在为非专业人士开设戏剧工作坊,帮助他们创作和演出与自身问题相关的剧目。“社区剧场”是一个已有的概念,但我希望它能在拉瓦皮耶斯区成为一个稳定的项目,最大程度地推动我们剧场名字中的“街区”一词发挥作用。

疫情对街区剧场产生了哪些影响?

安娜·贝伦·圣地亚哥:疫情对我们产生的影响是多方面的。在经济上,我们经历了彻底的停摆。好在剧场采取的是合作运营的模式,并且一直强调责任和照料的理念。在此期间,合股人决定为我们支付工资,让制作团队继续保持与过去相同的购买力。除了经济方面的损失,为了满足疫情期间特定的卫生标准,我们将每天的两场演出减到了一场,这样才能有时间消毒、通风,保障观众的安全。此外,我们还关闭了剧场酒吧,取消了线下工作坊。这一切都会对内部团队的运行产生影响。现在我们的团队分成两组工作,这是为了让处理办公室事务的人员避免与负责晚间演出的同事接触,降低感染风险。现在我们每周只有五到六场演出,这意味着我们获得收入的机会将会减少,而这也会相应地影响其他剧团,因为能来这里演出的剧团也随之减少了。

在您看来,疫情期间的禁足令和保持社交距离的需要,会对舞台艺术的表演形式带来影响吗?

安娜·贝伦·圣地亚哥:对所有社会来说,当下都是一个创伤性的时刻,这一点也反映在艺术家的困惑之中。但我认为这是一种特定情境下的、暂时性的创伤。确实,在通过Zoom、Skype等平台上演的剧作中,机器开启了另一种与观众联系的形式和语言。这样的尝试早在疫情暴发之前就已经出现,现在越来越多的舞台艺术从业者也开始思考如何实现这类表演形式,但我个人对此不感兴趣。我感兴趣的是走进一个地方,有进入的仪式,与他人在一起时有事情发生,我们共享一种呼吸、一个场所、一片静默,这一切会以一种具有仪式感的方式结束,而之后我可以谈论它。当然,这些感受也会影响我,让我无法享受戏剧本身。因为每次走进剧场,我一入座就会开始看观众,观察其他人如何观看。在我看来,剧场的动人之处在于共享时间和空间。这种共享令我能够对世界进行另一种反思。

对我来说,艺术作品最有趣的地方是它们可以打动我,扰乱我,留在我心中,让我对自己提出更多问题……我可以在戏剧和其他舞台艺术的现场找到所有这些特质,就像在造型艺术中一样。康定斯基的作品可以在网络上看吗?无论如何,去博物馆看原画都是另外一回事。

注 释

[1] 15-M运动,指2011年5月15日在西班牙各地爆发的一系列公民运动。运动的参与者认为自己无法被任何传统政党所代表,他们反对两党制,反对银行和大公司的垄断,主张推动公民参与度更高的民主模式的发展。

[2] 贫穷戏剧(Poor Theatre),又译作“质朴戏剧”,是波兰著名戏剧导演格罗托夫斯基(Jerzy Grotowski)于20世纪中叶提出的理论,主张在舞台呈现上避免奢华服装和精细布景,依靠演员的力量来传达作品的本质,消除演员和观众的隔阂。

(本文原载于《信睿周报》第37期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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